《题梵隐院方丈梅》
晏敦复·宋代
亚槛倾檐一古梅，几番有意唤春回。
吹香自许仙人下，照影还容高士来。
月射寒光侵涧户，风摇翠色锁阶苔。
游蜂野蝶休相顾，本性由来不染埃。
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。晨起推窗，天地已白茫茫一片干净。园角那株老梅，却在此时绽了——枝条斜斜地探过栏杆，几乎要触到屋檐。花是淡极的粉，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水色，在素白雪地里，寂寂地开着。
忽然想起南宋某个相似的清晨。也该是这样厚的雪，也该是这样一树孤梅。有个叫晏敦复的文人，立在梵隐院的方丈庭前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后来他回到禅房，磨墨，铺纸，写下八句诗。写完轻轻搁笔，纸上的墨迹慢慢干透，像冬日呵出的气，转眼就散了。
他大概没想到，千年之后，许多人只记得他这一首诗。他的一生，他的悲喜，他所有的笔墨文章，都随着岁月零落成泥。唯有这四十八个字，像梅枝上最倔强的那朵花，穿过漫漫长夜，开到这个早晨。
亚槛倾檐一古梅，几番有意唤春回。
展开剩余81%梅枝是斜的。不是刻意为之的姿态，是百年风霜压出来的弧度——低低地，沉沉地，几乎要碰到石阶。老僧说，这梅比寺里最年长的师父还要老。雷劈过它的主干，火烧过它的根，可每年冬至前后，它总准时醒来，在枯瘦的枝头，点起一盏盏小小的灯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春天么？可春天还远。要等融雪，等冰裂，等南风跋涉千里而来。但它等不及了。它在最冷的时节打开自己，把积攒了一年的香，都捧出来。香是淡的，凉的，像月光浸过的溪水，慢慢流过庭院。于是你知道，它不是不知道寒冷，它只是相信——相信严寒深处，藏着温暖的诺言。
就像有些人，明明活在黯淡的年代，却偏要相信光。
吹香自许仙人下，照影还容高士来。
这香是要给懂的人的。
不是给匆匆路过的香客，不是给只识得牡丹芍药的眼睛。要等月亮升起来，清辉洒满石阶时；要等山风歇了，万籁都静下去时。那时，若有仙人踏云而来，这香便是引路的烟；若有高士抱琴独坐，梅影便落在他衣上，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。
晏敦复写这句时，或许在苦笑。他生在北宋将倾时，长在南宋风雨中。朝堂上多的是趋炎附势的蝶，少的是懂得梅香的“仙人”。他做官，直谏，得罪权贵，被贬黜。起起落落间，那株方丈院的梅，倒成了心头一点不灭的灯火——至少这世间，还有如此干净的存在。
干净到，只肯为干净的灵魂绽放。
月射寒光侵涧户，风摇翠色锁阶苔。
月光好的夜晚，该去梅下坐坐。
不是赏花，是听。听月光落在花瓣上的声音——极轻极轻的，像禅房檐角的风铃，被夜风偶然碰响。寒光“侵”入涧户，这个“侵”字用得妙，不是粗暴的闯入，是慢慢的，执着的，像思念渗入梦境。
风来时，梅枝的影子便在苔阶上摇曳。那些影子是活的，是另一个世界的梅。它们随着风聚拢，散开，重叠，分开……把石阶上的青苔都染上一层恍惚的翠色。是影子染绿了苔，还是苔浸绿了影子？看久了，竟分不清。
分不清才好。禅意大约就在这“分不清”里——物与我，真与幻，此刻与千年，都模糊了边界。只剩下月光，梅影，和坐在影子里那个沉默的人。
游蜂野蝶休相顾，本性由来不染埃。
春天真正来时，梅已谢了。
游蜂野蝶热热闹闹地来，扑向桃花、李花、海棠花。它们从不曾在梅树下停留——太冷了，香太淡了，又没有甜滋滋的蜜。梅只是静静看着，看着那些绚烂的、喧嚣的、被簇拥的花朵。它不羡慕，也不遗憾。
因为它知道自己的“本性”。
这“本性”是什么？是不肯在暖风里开花的固执，是把香气留给月夜的孤高，是哪怕零落成泥也要保持的洁净。是晏敦复在朝堂上一次次直言时的眼神，是他被贬途中依然挺直的脊背，是他散佚了所有诗文，却独独留下这首《题梵隐院方丈梅》的宿命。
尘埃总要落下的。落在朱门绣户，落在金殿玉阶，落在史书的字里行间。可总有些东西，尘埃落不上——比如雪地里的梅花，比如纸上的墨字，比如一个人心里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梵隐院早就不在了。
那株古梅，或许在某次战火里枯死，或许在某年大旱中凋零。连晏敦复的墓，都无处可寻。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，寥寥几行，像冬日的枝桠，瘦得让人心疼。
可他这首诗活下来了。
活在一个又一个落雪的清晨，当一个又一个失眠的人，推开窗看见梅时，心里会轻轻响起：“亚槛倾檐一古梅，几番有意唤春回……”诗句像梅香，淡淡地，凉凉地，萦绕在唇齿间。那时便觉得，晏敦复没有走远。他就在某个相似的庭院，相似的梅树下，仰头看着同样的月亮。
月亮看过多少人间事啊——看朝代更迭，看繁华成灰，看无数生命来了又去。可总有些瞬间被它记住：一个文人站在梅前长久地沉默，一树花在雪夜里静静打开自己，一首诗在纸上慢慢显形……
这些瞬间连成一条隐秘的河。我们偶尔听见它的水声，便知道——美没有消失，洁净没有消失，那些在尘埃里依然坚持“不染埃”的灵魂，他们的叹息与微笑，都还在这世间轻轻回荡。
像此刻，雪渐渐停了。梅枝上的积雪，“扑”地一声落下一小块，露出底下完整的花瓣。六片，薄如蝉翼，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，几乎是透明的。
透明得，能看见千年前那个清晨，落在它身上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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